聚义厅的大门在这个初春又往外生生扩了三丈。

        大厅正中新排下了六十把交椅,大红锦缎椅垫一色齐整,案几上的大瓷盘里码着肥鸡大鸭、整坛子的水泊透瓶香,乍一眼瞧上去,满堂好汉当真是一团和气、大秤分金、衆生平等。

        宋江最讲究面上的排场,大厅上无论开山元老、二龙山豪杰,还是新降过来的官军将领,明面上的酒肉摆设半点差池都挑不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然而,真正见不得光的尊卑,全藏在後山大库那本见不得人的私账里。

        娄小乙穿着一领浆洗得发硬的灰布小袄,领着马大脖子,手里捧着两摞厚厚的《後山私库添支底册》,垂手侍立在大厅最下首靠东侧的廊柱阴影里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半只耳”油皮儿拄着铁柺,从後厅夹道里挪出来,把一本带着血手印的私账递到娄小乙手里,半拉烂耳朵在冷风里直抽抽,压低了嗓门道:

        “小乙哥,吴军师今早又私下批了条子,单给呼延灼、徐宁、秦明几位统制将军後山宅院里,每人暗中加送两筐上等银丝无烟炭、十坛东京正庄好酒、两匹细花绸。二龙山鲁提辖、武行者那边,屋里只按例发了寻常松木炭;至於开山的杜迁、宋万几位老哥哥……找大库要几根换屋顶的梁木,都让管事小校推三阻四拖了半个月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马大脖子正扛着两坛子老酒,脖子上那个大肉瘤被勒得通红,闻言瓮声瓮气地嘀咕:“呼延将军、徐教头他们才上山几天啊?寸功未立,宋押司私底下怎麽当成贵客一样供着?倒把鲁提辖和开山的老哥哥们给晾在後头?”

        黄耗子怀里揣着半只顺手从後厨牵来的油炸鹌鹑,从石案後探出脑袋,吐掉嘴里的细骨头,满脸都是市井泼皮看穿上流嘴脸後的刻薄冷笑:

        “大脖子,你长着这麽大个脑袋,里面装的全是猪油!人家呼延灼、徐宁是什麽身份?人家祖上是大宋名将、御前教头,在朝廷里当过官、吃过皇粮、见过大世面的体面人!宋押司自个儿是从郓城县衙门里出来的,他骨子里最敬的就是这帮穿官衣的贵人!留着这帮官老爷在身边,走出去多有体面?将来若是跟官府打交道,人家认得门道、懂官场里的规矩,哪是咱们这些泥腿子比得了的?!”

        黄耗子吸溜着浓鼻涕,指了指坐在下首大口嚼肉、放肆怪叫的李逵,嘴角挂着一抹冰凉彻骨的嘲弄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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