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·霍恩自热兰遮城下了一鲲鯓码头，登上一艘挂着商馆旗帜的单桅驳船。海水在内海深处翻涌，不到半个时辰，船已泊靠赤崁港码头。赤崁市街和大员城是两个世界。热兰遮城里是砖石、棱堡、加农炮，街道笔直得像用尺子量过；赤崁则是竹篱、土埆厝、烂泥路，空气里飘着汉人煮食的猪油香、中药舖的苦甘味，以及——
火药。硝石燃烧後特有的刺鼻气味。
范·霍恩的鼻翼微微翕动。他受过的军事训练告诉他，这味道的浓度不对。赤崁是汉人聚落，荷兰当局明令禁止非官方持有火器，但这里的空气闻起来像个小型火药库。
「万顺盛」的舖面在赤崁大街中段，门脸不算最宽，但门口停着三辆牛车，车上堆满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货物。范·霍恩伸手想掀开油布一角，被门口的汉人夥计笑眯眯地拦住：「大人，那是给日本客户的订单，碰坏了赔不起。」
「我若偏要看呢？」
「那您得先过我们掌柜那一关。」
夥计往里头一让。范·霍恩跨过门槛，扑面而来的是生丝的桑木香、极品沉香的醇厚尾韵，以及某种他说不上来的、带着辛辣感的异香。舖面後堂比外面看上去深得多，穿过两排堆到天花板的樟木货架，最里头是一间敞开的议事厅。
林楚楚就坐在那儿。
她没坐椅子。整个人歪在一张铺了虎皮的矮榻上，赤足，脚踝上一条细细的银链，左靴筒扔在榻角，象牙柄短匕露出半截。藏青窄袖绣金箭衣的下摆散着，腰间那条西班牙牛皮武装带没解，上头插着一把乌木双面算盘——十二档，比她手掌还长。
她正在打算盘。指尖在乌木珠上翻飞，劈啪作响，节奏快得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。听见脚步声，她眼皮都没抬，只把算盘往上一抛，单手接住，珠子归位时发出一声脆响。
「范·霍恩伯爵，」她终於抬眼，「比我想的矮了点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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