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半夜,浔阳江上的雾气浓得像泼了一盆发馊的冷米汤。

        江风把无爲军城外芦苇荡里的野菱角叶子吹得沙沙乱响。无爲军这处州城倚着大江而建,城垣不高,城外多是些依水而居的打鱼人家与富户庄院。城里的人睡得极沉,唯有江岸边几条野狗爲了半拉死鱼骨头在泥地里低低地呜咽抢食。

        娄小乙蹲在吃水极深的一条黄梢大快船舱板底下,手里握着一把生铁小挫子,正慢慢磨平一柄破甲阔斧刃口上的卷刺。

        船舱里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口大号黑陶瓮,瓮口用浸透了熟桐油的厚麻布死死扎住,稍微晃一晃,便能听见里头浓稠火油沉闷的撞击声,散发出一股子刺鼻甜腻的恶臭。

        马大脖子坐在另一侧的缆绳桩上,怀里抱着一柄从江州城守军身上缴来的厚背泼风刀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脖子上那个硕大的肉瘤被江州法场上的热血溅了几点,如今乾涸成了两块铜钱大小的黑红血痂。他既没发抖,也没像白天那样惊恐地去抓肉瘤,只是一口接一口嚼着半块从死人包袱里摸出来的乾硬油酥烧饼,嚼得两腮鼓起,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黑漆漆的水面,像尊立在泥地里的烂石狮子。

        见多了碎肉与断肠,人身上的皮肉便会像脚底板的老茧一样,一层一层慢慢硬化、麻木。

        黄耗子蹲在船尾,怀里揣着从江州摸来的那副青铜耳坠子,手里正拿着一把小割刀,熟练地顺着一具刚从水里捞上来的江州巡检水手屍身摸索。刀尖挑开屍首的裤腰夹缝,摸出七八枚被汗水浸得发绿的烂铜钱,随手在舌尖上舔了舔,塞进自己的旧皮袋里,嘴里含混不清地嘀咕:

        “小乙哥,那裁缝侯健当真能把黄文炳老窝的後门给开了?听说黄家在无爲军是数一数二的大户,高门大瓦,里头养着几十条看家护院的精壮汉子呢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娄小乙停下手里的铁锉,抬手在斧刃上轻轻抹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大户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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